巴黎大皇宮Bill Viola回顧展

無盡的時空

巴黎大皇宮Bill Viola回顧展

文．攝影│黃九蓁

本文收錄於：«典藏读天下‧今艺术 2014年7月號»



「太古是個地方，它位於宇宙的中心。

倘若步子邁得快，從北至南走過太古，大概需要一個鐘頭的時間，從東至西需要的時間也一樣。但是，倘若有人邁著徐緩的步子，仔細觀察沿途所有的事物，並且動腦筋思考。以這樣的速度繞著太古走一圈，此人就得花費一整天的時間。從清晨到傍晚。」 ------奧爾嘉.朵卡萩




在法國人民舉首帶目的期盼下，錄像藝術的先鋒比爾.維歐拉(Bill Viola)終於在今年三月初現身巴黎，於大皇宮中展示了他畢生的創作精華，讓我們有機會近距離地了解了比爾.維歐拉的生命哲學。該展覽以一趟內心之旅的主題來構思，如同高更集大成之作一般，企圖回應「我是誰？我身處何方？我又該往何處去？」的生死與時空命題。

在三大命題的框架中，每件作品皆不帶故事線，相互沒有順序列位。幾乎沒有文字的輔助和舞台效果的渲染，作品透過影像與聲音本身傳遞意義，不牽涉其他媒介，讓觀者直接浸身於光影及音效之中，但又在與觀者對話中保持了每件作品自身的獨特性。從一踏入第一個展廳之後，一場為時數小時的旅程即將開啟。觀者就像走在深印著一道車輪痕跡的石板路上，穿越自身的記憶。作品關注的是人在自體內的居住方式 ： 維歐拉喜歡探索無意識面孔與身體的明亮與灰暗的分層行為。在《走向永恆的美好一步》（ Nine Attemps to Achieve Immortality ），他使用紅外線攝影機拍攝鬼魅般的 男子面貌（藝術家本人），男子用雙眼深沈的凝視以及急促喘息表現了九次「暫停呼吸」一事。在《驚恐的五重唱》（The Quintet of the Astonished ） 畫面靈感來自於希羅尼穆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的《嘲弄基督》（Christ Mocked）。在構圖上參考中世紀宗教畫作，五個人緊密靠攏相依，在相同的空間展示了他們不同情緒的細微變化：傷心、驚訝、恐懼、憤怒與竊喜。在色調上選用如同油畫般對比強烈的鮮豔色彩、維歐拉透過慢鏡頭的視覺語言，演員無聲戲劇化的表情模仿，將觀者長時間地置於他們的慢速而激情的心靈對話之中，也將歷史與作品拉出跨越時空框架彼此對白。

  

視覺衝擊強烈的作品《面紗》（ The Veiling ），整個裝置現場有整排平行懸掛的半透明布料，固定在兩端墻上的投影機面對面投射出一男一女，分別從對岸走來，最終相聚於中央的“面紗”。布料層層分散光線的強度，整體像個煙霧騰騰的房間，森然的氣息瀰漫其中。人類的生命是否會在時間和空間中留下烙印，又或者只不過是一種影像？走出了這個房間，就像是從一個詭譎的小鎮繞了出來，進入了一個較為明亮的大自然中，而也這帶出展覽的第二命題：「我身處何方？」

牆、峭壁、河岸、風、雨、火……維歐拉勾勒的是人類的土地。這片土地之上發生的一切事物都如此地正常。絕大多數的作品討論的是人與不可控制的大自然力量的關係。維歐拉喜歡把時間固化、重複、延緩展開時間的表現形式。«Walking on the Edge» 拍攝兩個男人在沙漠的兩端行走……在這因熱度而模糊的世界中面朝觀者走著，相交會再分離……。空寂無人的時間重複與延續會帶領觀者接近冥想的精神狀態，更深層地參與、認識了維歐拉的宇宙。

下層展廳的首要空間是個類半圓形的劇場式空間，巨幅直立螢幕以接續的方式表現«火女»( Fire Woman) 與«崔斯坦升天»（Tristan's Ascension）兩件作品。«火女» ( Fire Woman) 背景中的女性採用剪影的方式表現，除去其個人特徵 ;女子彷彿受到火刑一般的在烈火延燒的高牆中站立不動，其後，她突如其來地陷入水中，此後觀眾看到的只有火焰滾動延續、變形、變色再漸漸消逝。火女形象圖案化的過程就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的眼睛內在所見的樣貌，也因此觀者的凝視與畫面所建構出的交融感能夠深深地吸引觀者的注目，甚至隨著女子的殞落而發出嘆息。火焰的滅熄換來了一個空靈的空間 : 一位男子平躺於石板之上，寂靜像是個沈睡者。«崔斯坦升天»（Tristan's Ascension）來自«崔斯坦计划» （Tristan Project）系列作品。維歐拉曾為同名的大型歌劇當藝術總監，他所製作的影響懸掛於交響樂團的上方。描繪死者過世後，起初細水流娟娟落下，水滴隨著時間逐漸躁動，招換著身體隨之漂浮升起直至消逝。展覽設計巧妙之處是此大平螢幕的自然雙元素，水與火的對立，兩件作品的表現手法如出一轍，在這看似正常的異常的空間、大頻幕與聲響音效的絕妙搭配，隨著時間的細微變化引導出觀者對於 生死自然的想像。維歐拉藉由此作品表達靈魂脫離肉體的狀態，也向觀者道出這世界上有著比知識更為重要的東西，就是未知的神秘領域。神秘的探索促使藝術家存在與前進，如同靈魂一般無拘無束。

隨後，探索了人類在生死之間的最後旅程。維歐拉師法自然、研習佛教、基督教等宗教宇宙觀。對於死亡與靈魂有自己的一套哲學。「不朽與永恆」可作為其標誌性的議題，這中間牽扯到不僅是時間、空間還是另一個精神世界，夢境與靈魂的永生都是維歐拉的宇宙觀。在自然中找尋實實在在的生活，而生活的真實不等同於生活的表象。長命？自然？輪迴？重生？維歐拉繼續在時間的尺度上，藉由事件的發生展示著過去、現在與未來。«升天»（Ascension） 表現一位男子手臂成十字狀地，緩慢地沉落水中，上升、最後消逝的動態感。展示空間漆黑，只見黑頻幕上側邊強光與深藍色的水沫，人是否就像羅網裡掙扎的蟲子，不斷的在死亡與重生當中徘徊？也許不能解答，卻能理解「沈浸」對他來說意義，在他孩童期間，一次溺水經驗喚醒了他對於死亡的態度 :「在我六歲時和家人一起在山上度假，我差點在湖中溺水，而這個事件對我生命的影響甚大。在溺水、沉落湖底的過程中，我竟不感到畏懼，相反地有良好的感覺。沉落讓我有時間快樂的、長時間獨處，這是我生命中最美的時刻。」展覽的最後一件作品是維歐拉2013年的新作品 « 做夢的人 »（The Dreamers） 維歐拉再度回到了靈魂的實證上，多面鏡頭呈現的是不同的人們在水底中沈睡的姿態。這種完全浸沒在水裡的與世隔絕，就像是他過去的經驗一般，既面臨生命危險又如同沈浸在極樂世界般的安寧。死亡，靈魂前往的是不是一個美好甜蜜的夢境呢？「我是誰？我身處何方？我又該往何處去？」也許不是答案，然而維歐拉仍舊針對自己的三大命題給了一個純淨幻想的註腳。


此次巴黎大皇宮的回顧展是比爾.維歐拉(Bill Viola)最重要的回顧展覽，以敘事性的方式帶引觀眾進入他四十多年來的精神之旅。時間是首要的創作元素，我們對時間的感受是絕對抑或相對？是抽象的還是實在的？維歐拉以冷靜的細膩感處理生老病死與悲歡離合，並呈現了萬物的時間與人類的時間各自遊戲卻又交融一體的現象。觀其展如同在雲霧籠罩、青山隱約的大自然中，陣陣流水聲繚繞耳邊。他的作品總是帶來空寂無人的孤獨性，卻在生機中混雜了各種氣息。維歐拉建築空間、雕刻時創造出的世界無確實存在，卻實實在在。

⟪本文刊載於典藏.讀天下7月號⟫

【藝術也可以這麼簡單—週六：現代藝術】No2 —馬內的 «草地上的午餐»

本週的最後一篇還是停留在現代主義之父—馬內的身上。前篇的現代藝術專題大家已經對馬內有粗淺的認識（未看過的朋友可參考http://ishallbecomeadream.blogspot.fr/2014/06/no1_6.html ）。今天在稍微做更多的介紹。



德拉庫洛瓦非常欣賞馬內的畫作，鼓勵其參加官方沙龍，馬內也屢戰屢敗的不斷參加官方沙龍，後來拿破崙三世開被拒者沙龍展，展出了三百多件，標誌著學院派和前衛派的對立，宣起了喧然大波。波特萊爾在1845年時開始感嘆：什麼時候才能出現一個真正的畫家，將史詩畫壯烈層面從現代生活中拔除，並且由色彩及線條使我們了解打著領帶和穿著皮鞋的我們有多麼的偉大。那個時代，馬內還未出現，評論家的期許即是畫家如何關注於自身的生活，不要再被過去的老靈魂控制。而馬內即是符合這個期許的重要畫家。



收藏於巴黎奧賽美術館的«草地上的午餐»是馬內最出名的作品，靈感取自提香（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大家）的 «鄉村音樂會»。相同的採用將裸女與穿著當代服飾的男性的置於風景之中。然而一如往常的，在馬內第一次展出此幅畫作變引起軒然大波。觀者對於這個裸體的「非神話」的人類女子感到吃驚，非但無拘束的在森林間與兩個衣著整齊的男子並坐。再看她絲毫不羞澀的眼神，在內涵上也完全顛覆了學院派對於裸女的傳統印象。


由於他屏棄了中間色調的調和，導致於他的作品的色調嚴峻，直接與生硬的厚重平塗讓觀者感受到一種挖苦式的冷淡。馬內在題材和技法上雙重的擊破過去的傳統，揭示了這個變遷社會的另一層面貌。

【藝術也可以這麼簡單—週五 :十九世紀前期藝術】No 2 —大衛的 «馬拉之死»

今天繼續講十九世紀初期重要的流派—新古典主義（Neoclassicism），與其代表畫家大衛（Jacques-Louis David）。如果說早期世界的重心在義大利，那麼十九世紀就是法國的時代。對於十九世紀藝術表現，一言以蔽之就是：繪畫是社會的縮影。前些日子，針對這個時期我們介紹的«奧拉斯英雄宣誓»就是在法國大革命前，大衛借用這個古典的題材鼓勵人們為自由奮鬥。



我們今天再來說說大衛。大衛並非天才，他沈默寡言、少年老成，已驚人的毅力刻苦學習普桑、卡拉瓦喬等前輩的作品。起初大位在思想上受到古羅馬共和政體的影響，滋生他反封建專制統治的情感，導致他起初想借用古代希臘羅馬的藝術表現形式來傳達自己對於政治的見解。革命之後，大衛更結識了雅各賓派的革命人士，也因此他的藝術創作更加的指出當時的社會精神，開啟他現實主義的一面。對大衛來說：「藝術必須幫助全體人民的幸福與教化，必須相大眾揭示市民的美德與勇氣」。革命開啟，大衛作為一個藝術家、社會活動家、革命家他被國會選為議員，以國民教育委員的身份從事他大量的革命創作，他也不再使用古老的題材，直接取用當代活生生的人物。最具代表的一幅就是今天的«馬拉之死»。



«馬拉之死»（La Mort de Marat）採用閉鎖式的方形構圖，景深很淺，佈局簡單不複雜。光線取用卡拉瓦喬式的「明暗對照法」直接帶入觀者的情緒。馬拉是一名醫生，革命爆發後積極參與反君主政體，為雅各賓專政的一員，於1793年被吉倫特派的女刺客刺殺身亡。大衛的«馬拉之死»表現的就是其遇害的場景。傷口清晰、血染浴池、手握鵝毛筆，另手握著兇手給他的信寫著：「馬拉公民，你們的慈善導致於我最大的不幸。」前景為辦公書寫的案台，上有筆墨與硬幣，以及馬拉剛寫完的字條：「請把這5法郎的紙幣交給一個5個孩子的母親，他的丈夫為祖國獻出了生命。」顯然刺客是趁馬拉讀信寫字條之不備之時給於他致命的一擊。



此幅畫作的感人之處在於大衛處理的方式妥當，不煽情、簡潔明晰地、具體的重現這個場景。不僅刻畫了馬拉的獻身精神，也看出了畫家對馬拉的敬重與不捨知情。這也是大衛的作品很吸引我的地方，用冷淡含蓄的方式直接指明主旨，高貴不誇張，僅有節度。

【藝術也可以這麼簡單—週四 : 十七至十八世紀藝術】No2 —卡拉瓦喬的 «捧果籃的男孩»

羅馬博爾蓋塞美術館（Borghese Gallery ）是一間小巧可愛的私人美術館，實際上用可愛來形容倒是有點銳減其威風，因為博爾蓋家族當時可是和梅地奇家族爭奪義大利最高權利的兩大家族呢！這個博物館就是改建於其中一件家族宅底，小歸小，裡面的館藏卻是義大利數一數二的珍貴。博爾蓋塞家族成員之一卡米洛（Camillo Borghese）為拿破崙妹妹的第二任丈夫，被授予法國王子、帝國衛隊總司令等頭銜，相對的，拿破崙則強迫他以低價賣給法國政府三百餘件的家族收藏品，很多都成為現今羅浮宮的重要館藏！我因兩次錯失教堂的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飲恨至今（整路都在碎念我的卡拉瓦喬我的卡啦瓦喬……），好險博爾蓋美術館有安慰了我小小的心靈，滿間的卡拉瓦喬看得我們心花怒放，眼裡滿佈愛心啊！所以接下來的幾周可能都還是會打轉到我厭煩卡拉瓦喬為止（會有這一天嗎？），嘿嘿，那就讓我們一起來看看！



«捧果籃的男孩» （Boy with a Basket of Fruit），是卡拉瓦喬早期的作品，出到羅馬的他起初為當時當紅的畫家切薩里當槍手，主要幫忙畫製鮮花與水果。1594-1596年間卡拉瓦喬創作了幾幅膾炙人口的作品，大多以少年為主題的畫作，«捧果籃的男孩»為其中一件。畫中的模特兒是他16歲的工作室的朋友，他手裡捧著果籃，裡面的水果已些許過熟相當精確寫實，三片新鮮的無花果葉帶有一片掌著黃斑的葉子，將生命的青熟連綴起來。



男孩赤裸的肩膀為肉慾的表現，柔和的背景與光線讓男孩定格於時光之中，這是一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充滿了青春的曖昧與夢幻，也可以看出卡拉瓦喬對他愛戀想法，但很明顯的從男孩眼中的一絲厭煩，我們看到了一個另畫家心煩的內心世界。«捧果籃的男孩»以及另一幅《水果籃》的表現精細已經被藝術史學家歸類為靜物畫的最初之作。也因此在藝術史學上有另外一層不同的意義。當然，我想好的作品就是如此，不管它創新與否，不論它是否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都無彷。重要的是，他們總能吸引你的目光，就像這幅作品一樣，在那單純質樸的光線之中，在蘋果葡萄檸檬與枯黃的葉子上，在那懶散猶豫的眼神之中，我們不約而同的看著那個真實自然的場景，一個不美但是實在的世界。

【藝術也可以這麼簡單—週三 :文藝復興藝術】No2 —波提切利的 «春»

承續第一篇的文藝復興專題，今天要繼續講我心愛的波提切利！這次藝大利的旅行有三大目標：米開朗基羅、卡拉瓦喬以及波提切利。波提切利因晚年信仰激進教派，焚燒自己大多畫作，所以你們大概可以想像當我看到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滿間的波提切利的那個表情了吧！

何謂經典？波提切利的《春》即為經典。就讓我們一起看看他這永恆的春天。畫面最右方的是灰藍色調的風神，他擁抱著春神，春神則挽著花神。春風宛約地吹喚大地的甦醒，花神灑落鮮花象徵春回大地，萬木爭榮。畫面中心的是維納斯，她若有所思的從樹林間走出，優雅閒適地等待春之盛典到來。一旁的美慧三女神身著薄紗翩然起舞，，分別象徵"華美"、"貞淑"與"歡愉"，為人間帶來快樂。畫面最左邊佩劍的是神之使者墨丘利，他手揮神仗驅趕冬之陰霾。畫作人物平排，戲劇性的演繹春的到來。如同羅馬詩人奧凡提奧斯的長詩《行事歷》中描寫春天的情景。

採用蛋清畫法的《春》，由於蛋清乾後會產生一種透明的層次，畫面也更為乾淨，可以看到類似水彩畫的純淨的感覺。也因此更加提升了這個題材秀麗明亮的色彩表現。成就了藝術史上不朽的春天。

【藝術也可以這麼簡單—週二 :中世紀藝術】No2 —《凱爾經》

第一篇的中世紀藝術我們講到了野蠻人所繪製，西元五世紀的«阿拉利克辑要»（Bréviaire d'Alaric），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他們既笨拙又可愛模樣嗎？今天就讓我們繼續看看野蠻民族所統治的中世紀藝術的發展吧。時間要往後推三個世紀，大約在西元八世紀的時候，英國愛爾蘭地區的凱爾斯教堂出現了世界上最古老的手抄書之一《凱爾經》（Book of Kells）。大約十一世紀時，《凱爾經》由黃金和寶石組成的封面，遭到竊取遺失，其餘的部份雖然經歷幾次災害仍舊保存完善，被認為是現今中世紀的作品中最珍貴的藝術遺產之一。

《凱爾經》全書以拉丁文抄寫新約的四福音，寫於精心處理的柔軟牛皮之上。裝飾風格華麗，有兩千種大寫字體，40多頁滿版的彩色圖飾。整本福音書為塞爾特（Celtic）風格使用滿佈的漩渦紋與纏枝花體紋樣再加上各種人物、動物神瘦等圖案，製造絢麗繁複的視覺效果。八世紀的歐洲仍舊在黑暗時期，基督教的全盛時期尚未到來，還處於僧侶苦苦求道的階段。在此背景下的愛爾蘭的僧侶將基督教與當代文化結合，借用異教的藝術形式延續了基督教的精神，也因此會出現如同《凱爾經》此般的彩繪手抄本，在書籍裝幀史上增添了獨特的一章。